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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长篇连载:《中国式盐商——自流井往事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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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2:09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    3、带来的礼品是一件“稀世之宝”

    餐毕,邀至花厅喝茶,陆子宛这才让随行的跟班,将带来的几件礼品献上。
    几件礼品,都是陆子宛经过深思熟虑,精心挑选的。除井上有名“火边子牛肉”,以及蒙顶茶中的“极品毛峰”几样土特品外,要紧的是一件古人书法珍品。
    跟班捧上来的是一个精巧的檀香木盒子,造型雅致,古色古香,一看就知是前朝物品。木盒子里面,几层杏黄绸缎,逐层包裹。最里面,才是用极薄油纸严密包封着的一卷书法原品。跟班欲打开,被陆子宛制止住。
    看众人不解,陆子宛才回头望着郭京官说:
    “郭老前辈,我听人说,此种前代名家极品,带有圣人灵气,不可妄动。打开赏鉴之前,须焚香净手,面壁静心,不知确否?”
    郭京官似觉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称是,于是立即吩咐底下人焚香。又端来一盒清净热水和浴皂,两人细细洗手过,又端坐堂前,微闭双目,屏气静心,一番功夫后方才动手。
    陆子宛特意让郭京官亲自动手,将书卷许许展开,一路观赏下去。然而,书卷只打开了还不到一半,郭京官就禁不住连声赞叹起来:
    “宝物!宝物!”
    郭京官躬下身子,边看边忍不住用手于书卷上想细心摩沙一番,但手指尚未触及字幅,又连忙拿开了,生怕弄坏弄污似的。如此片刻功夫,老人家不仅连双手微微发颤,最后激动得连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了:
    “这简直是世外珍品,旷世少见,价值连城!子宛兄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件宝物?老夫活了几十岁,这种极品名书家真迹,倒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。难得,实在是难得!”
    原来,此书卷确实是一件古人书法珍品,是唐代大书法家诸遂良手书《金刚金》真迹一卷。郭京官平生喜好书画,尤对名家碑帖多有研究,所以一眼就认出,眼前这东西,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名家真迹珍品。
    陆子宛在京城与郭某相交多年,深知其喜好。故所以动身前,与王朗云商议请出这位郭老太爷出面相助,应当送出什么样的“见面礼”时,他思索良久,又在王家“藏宝密室”的众多藏品宝物中,左挑右选,盘算了好一阵,才挑出了这件诸氏书法真迹。
    说起来,王朗云不愧是眼光独到的商人,为打通关节,有利赚钱,他除了奉行“钱能通神”、“有钱能使鬼推磨”的金钱交易理念外,还注意另一种“官商交易”形式。这就是那些既非银钱,但却比银钱更贵重更珍稀的“礼品”,去作某些特殊性的“交易”。
    王朗云平时就让手下人,注意广为收集古玩字画及各种各样的“珍宝”。只要是珍奇,只要是真品,不惜价钱,皆重金收来,藏之于宅内那间“藏宝秘室”中,以备后用。这件诸遂良“金刚经”真迹,就是当年他以二千两银子代价,从叙府一个商人手中购得的,如今送给资中郭京官作“见面礼”。
    据陆子宛所知,在王朗云秘室藏品中,还有文天祥用过的端砚、岳飞所书前后出师表的宋代拓本、唐寅的《仕女图》扇页、张船山《双猿图》,以及《严嵩文集》等历代珍品。王朗云懂得,这些名家字画珍品所包含的附加值,在关键地方,远不止发挥那购得时所花那点银子的作用。
    陆子宛让郭老太爷尽性观赏叹好一阵,两人重新落坐抽烟喝茶时,才慢慢对郭京官讲起了这件绝世珍藏的出处和来历。
    细究起来,这件书法真迹,还真是颇有些来历。它来自著名的敦煌莫高窟那一带的石窟藏品。诸遂良的这卷《金刚经》,原系北宋时期某高僧所收藏,后赠于某寺庙,被收藏于与敦煌莫高窟相隔不远的一处石窟石室中。后不幸被窃,才流失于民间的。
    原来,当年川南泸州府属下,有个古宋县,出了个黄姓举子。此人乡试应举后,虽未京考中进士,但因走了某个京城权贵的路子,外放甘肃省为官,后来官至敦煌知县。
    其时,敦煌莫高窟一带地方,藏着珍贵藏品之消息,已渐为外人所知,一些藏家对之求之若渴,各施其法,想窃为己有。一些人遂出奇招,高价收买胆大盗贼,冒杀头之险入窟盗宝。黄某作为地方官,自然有缉盗之责。但他已被某些人关节打通,有时严查追缉一阵,甚至砍了几个窃贼的头。有时又睁只眼闭只眼,不加制止,让某些窃贼得手。作为回报,除了银子之外,窃盗得手者知黄知县喜爱书法,就从所窃藏品中,留下这卷诸遂良手书《金刚经》赠予黄某。
    诸遂良为唐代大书法家,但所书传世者多为拓本,真迹世间罕见。这卷诸氏手书《金刚经》真迹,正因为当年秘藏敦煌莫高窟石室中,才得以保存下来,可谓“稀世之宝”。
    黄某初通书法,自然知道这些情况,因此不久后即携此卷告老返乡,平时藏之内室,不轻易示人。
    没料,黄某有个独生子,此人从小娇生惯养,不务正业,吃喝嫖赌,还抽大烟成瘾。黄某离世不久,家产很快被其败光。先是卖田卖土,后是卖金银首饰,古玩字画,总之家里任何值钱的东西都卖。这卷被他老子视为“传家宝”的诸遂良手书《金刚经》,被他仅以200两银子低价卖给一文物贩子。文物贩子又以400两银子价格倒手。最后被与王朗云熟识的某叙府商人购得。
    那年,这位叙府商人来自流井办事,有人向他介绍相识了王朗云。
    王朗云是个好交朋友的人,各路人士,一向多有交往,而且不问来路,一律殷情相待。一番招待后,有时还赠送川资路费,让对方感慨多多。这正是遵循了“英雄不问出处”的江湖规则,颇让那些身份不同,地位各异的江湖人士敬重。大概王朗云自己就非出身豪门,年少时就家道中落,颇感知过一些世态炎凉、人情冷暖。自己一手打天下创业,又颇多艰辛周折,所以发迹后,对社会各类人士,不管其出身如何,地位高下,行事处世中,总能抱有一丝理解乃至同情。
    这些正是在自流井诸多富商中,王朗云与众不同的一点,也颇为世人乐道的地方。
    那位叙府商人,在自流井受到王家盛情招待,有感于王朗云的为人。返叙府后,有次再来自流井,遂将此件真迹相赠于他。王朗云也爽快,收下后,找内行者确认为名家珍品(王朗云的独子王琢对名家书画就颇有研究),当即让帐房师爷开出一张两千两银子的银票,着实让叙府商人又佩服了一回。其实,这件名家手迹,叙府商人仅用一千两银子就购下了。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2:21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    4、郭老太爷将此事视为“小菜一碟”

    却说这时,当听陆子宛说起这件真迹,原是甘肃敦煌莫高窟那一带的石窟藏品,郭老太爷不禁浑身都是珍惜敬畏之心,视之如圣灵一般,脸上眼里满是崇敬膜拜之色。
    而当陆子宛说,井上富商王朗云要把这件“稀世之宝”馈赠于他时,郭老太爷更是惊喜之态毕露,连连摆手,又连声说:
    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
    低头看看那藏品,看看陆子宛,又说:“朗翁礼太重了,礼太重了。敝人受之有愧,还是请子宛兄带回,物归原主吧。”
    陆子宛与郭京官相交多年,深知其习性,此番客气推托,不过也是三分为真,七分是客套。所以并不真正理会。
    他望郭京官笑了笑,说:
    “自古有话,宝马赠英雄。这件东西,仍留在朗翁那里,放着也是放着。平时他忙生意应酬都忙不赢,哪有功夫静下心来观赏这些字画?况且,他自己也说过,品不出其妙处所在,再好的宝物也不算宝物。如此珍品,成年经月,放在储宝室里,连见天日的时候恐怕也少,那才真正是将宝物埋没了。”
    说到这里,陆子宛似是随意地叹息一声,让跟班将那书法珍品原样一一包裹,仍装入那个檀香木盒中。又转身对郭京官说:
    “这次到资州来,朗翁知道郭老前辈对古人书画多有鉴赏研究,就特地吩咐小弟,把这件真迹带过来,送郭老前辈鉴赏保存。还专门说,这才真正叫物有其主,价有所值。否则,放在他那儿,真个是明珠埋在泥灰里,完全是给糟蹋了,也对不起写下这字帖的先哲圣贤。”
    这些话,既说得随意,又让郭老太爷听了舒服受用。说完这些话,陆子宛唤来郭老太爷那位管家师爷,连同其余几件土产礼品,一并放于郭家内室。
    古话说,受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郭老太爷既然收下如此厚礼,下面的事情就平顺得多,而且似乎一切顺理成章。
    两人重新落座喝茶,喝过了几口茶,又抽过一阵烟,郭老太爷才随意似地问起,陆子宛此番来资州,到底要办点什么事情,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。
    陆子宛想了想,没有直接回答,就问郭老太爷,知不知晓最近自流井水厘局被打的事。郭京官说,此事听倒是听说了,但不知其中详细情形。陆子宛沉吟一会,就说,这事要说起来,有些牵扯到朗翁,所以特意让他过资州来,向郭老太爷求教。
    郭老太爷听罢,微微露不解之色。然后才说,资州府这边衙门,管不着自流井那边的事,不知有哪些地方可以帮得上忙?
    陆子宛这才说,听说川南各州县公文报省须经资州,说是朗翁想从资州“驿站”这里,打探一点叙州府及富顺县衙关于水厘局案的呈报公文内容。
    郭老太爷恍然大悟,略作思索,连说此事好办。他大致想了一下,当即回头叫来管家师爷,让他立即派人进城,将某某人找到,并一起接到庄园上来。
    吩咐好这些,郭老爷依旧陪陆子宛在花厅喝茶叙旧。这种事情,在郭京官看来,不过是“小菜一碟”,甚至连“小菜一碟”都算不上,何足劳神挂齿。
    果然,大约一个时辰功夫,一个差吏打扮的男子,随来人匆匆赶来。此人姓吴,身材瘦瘦高高,细眉细眼,一对眼珠子转动得很灵活,看样子是个很干练的公事人。
    一见到郭老太爷,那人毕恭毕敬施礼问安。落座之后,又恭恭敬敬问郭老太爷此番找他过来,有何吩咐。又说,其实郭老太爷有事,找人尽管吩咐就是,不必让老太爷亲自烦劳,他也一定尽心尽力将事情办妥。
    郭老太爷等对方把这些话说完,才挥挥手,不经意地对他说:
    “此番叫你过庄园来,是这位从自流井过来的陆先生有些事情要办。”
    说毕,端起茶杯呷口茶,他指了指坐在客人位子上的陆子宛,向那人介绍一遍,又郑重交待说:
    “陆先生的事,就是我的事,你须照陆先生的意思认真办妥。”
    那差吏样男子连连称是,又客气地问陆先生有何事要吩咐。
    陆子宛当着郭老太爷的面,将所托之事简要讲过,那人眼珠子一转,欲作沉呤状。陆子宛久历官场,一眼看透对方心思,赶快补充一句:
    “我也知道办这些事,难免会烦劳手下兄弟。待先生把事情办妥,我这里自然有点茶水费酬劳大家。你尽管放心好了,就看在郭老太爷面上,我陆某人也不会亏待大家。”
    那男子当即满面笑容,连声说:“哪里,哪里,为郭老太爷跑腿办事是应该的,何谈茶水酬劳?”
    随后,当场说定,他每日定将报省公文仔细检视一番,凡有叙州府或富顺县衙,呈送有关自流井水厘局公文,即设法送陆先生亲自过目。
    那吴姓男子向郭老太爷请安后,称还有公事要办,先告辞走了。
    郭老爷又要让陆子宛搬到郭家庄园住下,说这样食宿周到一点。陆子宛恐有不便,仍坚持回县城旅店住为好。
    郭老太爷又坚持要留晚饭。如此,吃过晚饭,陆子宛才满意告辞回城。仍是郭家让人打轿专送,前后还有打灯笼的家人相随护卫。
    果然,以后接连数天,那吴姓差吏每日都会如期来旅店报信一次。
    陆子宛只在楼上客楼看书品茶,他动身时已估计在资中候公文,恐怕得有些时日,就事先准备了几册书随身带着。他告退官场回乡已有经年,这种静心看书品茶、闲过日子的状态也适应了,所以也不觉日子寂寞难捱。
    郭老太爷那里,也几次接他去庄园赴宴喝酒,又时不时弄几样菜品,派人送到客栈来。
    郭老太爷礼数之周到,真让陆子宛感慨不已。不过,他此时心思,还是放在要窃看的公文上。吴姓差吏那里没得来确实消息,他也只得即来之,则安之,静心等待下去。在旅店看书有些烦了,也带着跟班在资州城里各处走走看看,散散心。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2:32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    5、打厘局的消息已经闹到资州地面

    这天下午,在旅店呆得有些倦了,陆子宛就想出门逛一逛。但他又不想走闹市街道,觉得那些地方繁杂喧闹,粗俗不堪,让他一点兴致都没有。出门时,就问店老板,这城里城外,可有什么雅致又有趣的地方。
    店老板几天来看他一副儒雅相,经常呆在楼上客房看书,猜想他是个有身份的文雅之士。又偏着头想了想,说,这里出西门,有个“古佛寺”,很有些来历。现在寺庙虽毁,但尚有遗址可看,还留有不少石佛经文之类,听城里那些读书人说,那地方倒值得一看。
    陆子宛就问远不远?店老板说,不远不远,仅四五里地,慢慢走路也要不了半个时辰。陆子宛说如此最好,就道谢了店老板,带随身跟班,出门望西门而去。
    出了西门,一条大路,走了大约四五里地,果然见到一处古庙遗址,存留于半山处。其实,所谓“寺”,早已名存实亡,亦不知毁于何年何月,仅大致可见一些断垣残墙,以及一些枝丫高大,年深久远的古树,依稀可见当年规模与盛况。不过,现今已经人迹稀少,处处荒凉。
    陆子宛顺石阶缓步而上,一路留心搜寻,在一些山崖石壁间,仍可看到不少残留碑刻及题诗。他站下来,仔细辩认了一些碑刻,认出其中几块是宋人题诗,可见这古寺的确有些来历。如今却沧海桑田,今昔易容,陆子宛在心里着实感叹了一回。
    看过碑刻,陆子宛又向旁边种地的一位老农打听一番,寻踪找到了一些石窟,亦荒芜落寞,残败不堪。
    洞内无照明,光线甚暗,陆子宛仅在离洞门不远处,于石壁上看到一些石佛造像,以及一些石刻碑文,皆有残破。不过那些一个挨一个的石佛造像,皆有些生动,形态各异的姿容,还是令人印象深刻。再细看刻在石壁或石碑上的经文,陆子宛发现,这些经文,自唐以来,五代、两宋时期,皆有,应当说很为珍贵。可惜光线不明,无法细阅。
    看到这许多石佛,古经文碑刻,被如此荒芜散弃,陆子宛很觉可惜。心里又想,可惜资州离自流井太远。不然,说动王朗云出些银子,将这些东西收存保护起来,也是一件幸事。这一想,不免又感叹了一回。
    离开“古佛寺”,城门口有家茶馆,石桌竹椅,竹林掩映,一副乡村茶馆风味。陆子宛走了大半个下午,有些累了,口里亦有点干渴,就带着跟班走进茶园,要了两碗茶,喝茶歇脚。
    茶馆内茶客不少,有人在石桌上玩牌下棋,更多的在围坐着清谈。不时,有新来的茶客跨门,若是茶客中有熟识的,当即会有人站起来招呼:“再端一碗茶来!茶钱我会了!”
    新来者则往往对茶师傅连连摆手,道:“不收,不收!我这里给。”
    又回头向欲代为付茶钱的熟人道谢不已。这番景象,很有点市坊乡村茶园的情致,让人看了有趣。
    陆子宛喝了几口茶,觉得这种乡村粗茶,茶叶子形状不太好,茶味也倒还不错。正品味间,邻桌几个茶客的言谈却引起了他的注意。仔细一听,几个人说的,正是自流井发生的打砸厘局的事。陆子宛不觉放尖了耳朵,专心听下去。
    那几个茶客,看样子是从西门外大道过往的客商,行到此处歇脚喝茶的。这西门外大道,正是通往威远县城,也能下自流井的大路。
    一个茶客说,当今的官家厘金,是收得太杂太多了点。他有个朋友,是做山货生意的,前不久,跑了一趟贵州,不管走陆路,还是水路,到处都在设卡收厘。跑一趟下来,多出了这番厘金,以及官家人等的无端索取开销,非但没赚到钱,反而还亏欠了。这人再也不敢下贵州跑山货。
    另一个茶客说,如今官家新设了那些花样众多的机构,又养了那么多的官府闲人,不多收点厘金,拿什么银子来养这等官家机构和闲人?
    又一茶客听罢感叹道,这个世道,官家总是不会吃亏的,吃亏的还是老百姓。所以人人打破脑袋都想要做官。
    静默了片刻,先前那个茶客说:“还是自流井那些盐商厉害,官家征厘把人征得盐商冒火了,就私底下使人把那厘局给砸了,到头来看你还敢不敢再去坐收厘金?”
    有茶客又说:“听说自流井那场事闹大了,省督骆中丞骆大帅发话,要州府县严加惩办,说不定会砍几个盐商脑壳。”
    有茶客不以为然说:“砍盐商脑壳?怕是莫得那么撇脱。”
    那人喝了口茶,以消息灵通人士通常那种自得而又略带点神秘的口吻说:“听说自流井那些盐商,财大气粗,背景也深得很。尤其是听人说‘王三畏堂'那个王家,说是连朝廷军机,京城六部,都有被买通了,为他说话的人。”
    又有人说:“这回的事怕有些不一样罢。自流井设水厘局是省督骆中丞发的话。那些盐商膀子再硬,你硬得过骆中丞?一省督抚之尊,朝廷封疆大吏,拿你个地方盐商开刀,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。这回呀,就算是龙虎之争,最终胜败如何,鹿死谁手,也还有得看的。”
    几个人你一言,我一语,在那里议论不休。
    陆子宛听到这里,一阵感慨。心想,打厘局的事,已经闹到资州来了,影响不可谓不大,也着实该多花心思,多下功夫,认真对待才是。这样想着,起身离了茶园,回到那家旅店。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2:45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    6、“麻子师爷”的“神来之笔”

    这样整整五天之后,陆子宛才终于等到了跚跚迟来的,叙州府就水厘局一案呈报省督的公文,其中还附有富顺县衙,以及自流井分县衙门分别呈文的原件。
    吴姓差吏果然卖力,功夫也了得。一是看德高望重郭老太爷的面子,二是陆子宛许诺的“大把银子”之诱惑。那天,他不仅私自拆封窃看了这几件机密公文,而且将几封公文原封不动地带到客店楼上来了,让陆子宛个人放心细读。
    陆子宛也晓事,赶紧从身上摸出个五两的银锭,递过去说:“这点零钱,先生先去买碗茶喝。我这里慢慢细看着。”
    吴姓吏员连声道谢,说:“不急不急,陆先生尽管慢慢儿看。”
    说罢,稍有迟疑,最后,终于说:“陆先生在这里慢慢细读罢,我一个时辰以后再转回来取走亦无妨。”说罢,转身下楼而去。
    陆子宛让跟班在楼下店堂处望风,自己关严房门,逐一将几件官府公文取出悉心阅之。叙州府及富顺县呈省公文,口气措词,果然严厉,提出要重办首犯从犯,严惩不贷。陆子宛一一阅过,想了想,又取出纸笔等,将公文中一些紧要地方,用纸笔抄写下来拟带回自流井,以日后备用。
    最后,陆子宛才细心阅看自流井分县胡某的原始呈文。
    陆子宛居京师幕府多年,知道其实这是所有公文中最要紧的一件。因为这是整个案件最早、最原始,也最直接的材料,许多细节来自现场。今后不管省督还是京师朝廷,对全案的断案处置,很大程度上要以此件为原始依据。
    由此,陆子宛读得特别认真细心,且边读边想,以谋对策。看着看着,脑子里灵光一闪,个人心里又寻思道,若能在这要紧公文中做点手脚最好。
    读过第一遍,似无所获。他不甘心,又从头至尾,再读一次。如此,读到第三遍时,终于心有所悟。
    陆子宛盯着那公文沉思不语,目光直落在一处地方,久久不动。那是原呈文中的这样一句:“暴徒从大门而入。”
    陆子宛站起身来,在室内来回踱步,走过几次,又回到案前,拿起公文,将这句原话轻声念了一遍。之后,看了看,又再念一遍。
    至第三次念罢,灵感忽至,陆子宛心里说:“有了,有了。”
    放下公文,陆子宛取过桌子上的笔墨,提笔蘸墨,在一张纸上仿写了几笔,试了墨水浓淡深浅,以及其字体的点撇笔锋写法。
    至到自己感到有几分把握了,他才将公文在桌子上铺平整,模仿公文字迹笔划,在该句的“大”字右上角,细心加上一点。
    就这样,那公文上“暴徒从大门而入”一句,立马就此变成了“暴徒从犬门而入”。
    “犬门,”狗洞也。大门变成“犬门”,这一字之改,关系极大。陆子宛当过资深幕僚,也干过“刀笔吏”的勾当,他懂得,若从公文行文之字面上来分析,从大门入,是明目张胆造反。而这“犬门而入”,就有点偷偷摸摸,小窃贼捣乱的味道。仅此一句,案情性质顿时轻得多了。
    陆子宛这次偷看私改公文之举,确实起到极关键作用。这改动的一笔,绝对可称之为“神来之笔”。以后,京师朝廷最后断案处理时,已被陆子宛等说通,为王家出力的朝中重臣贾桢,以至有“两代帝师”之称的翁同稣父子等汉大臣,果然以此为由,极力为王朗云开脱,对此案从轻发落。当然那是后话。
    至于那位资州“驿站”的吴姓差吏,陆子宛离开资州时,当面酬谢送了200两银子“茶水钱”,乐得那人眉开眼笔,道谢不迭。
    离开资州前,陆子宛特地到郭家庄园,向郭京官致谢。郭京官自是盛宴为陆子宛饯行,席上菜品比上次还丰盛了许多。
    席间陆子宛除再次向郭老辈子致谢外,还代表王朗云再三邀请郭京官,有空到自流井做客。陆子宛说:“这次启程时,东家王四爷专门说过了,请离老太爷一定到自流井走走。就落脚在珍珠山王氏祠堂,住几天可以,多住一阵更好。听凭郭老太爷方便。”
    郭京官笑笑,说:“这把老骨头,已经有些不大听使唤了。不然,真想到自流井看看盐井,看看天车。认真领略一番被好些人称得有点神乎其神的‘天车'之风采。”
    饮酒谈笑间,陆子宛突然想起一事,就有意识地向郭打听了些,如今还在京城任职的川籍京官的一些情况,这些人现在的职位、官阶、宅第住处、交往圈子,以至个人有些什么喜好等方面的情况。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有些久了,对当下川籍京官的现状,已经有些生疏。
    郭京官听到这里,他已多少明白了陆子宛的心思,是想着眼于今后万一案子弄到京城,得早作准备。
    想明白了这层意思,郭京官也就尽其所知,两个人如摆家常一样,就着那一桌子酒菜,将所知川籍京官的一些情形,细细说了一遍。
    陆子宛听得仔细,认真记在心里,遇有不清楚的情形,还问上一两句。一餐酒席吃下来,陆子宛已经将在京的川籍京官相关情况,打听了解得差不多了。想起郭老太爷年岁大了,不便久坐相陪,就躬身告辞而别。
    第二天,陆子宛离开资州,原轿原人,包括轿夫、跟班打道回自流井。
    王朗云正坐镇“宝善祠堂”等候各方消息。近日,省城方面,已经赴省多日的颜晓凡,以及王家驻省师爷文子庶分别从省城有密信送回,告知省城各方动态。
    从颜、文两打探的消息及各方走动的情况看,省上官府对自流井发生的水厘局、票厘局接连被砸,深为震惊。被视为川省近年少有的大案。其中反应最强烈的,要数省盐道和臬司衙门,主张严查严办。态度较和缓的是藩司衙门。
    省督院上下,也是分为两派,有主张严办的,也有多少肯为盐商说点话的。
    至于川督骆秉章本人,则至今未有明确表态,似在等候进一步消息。如此,州、县及自流井分县各级官府衙门关于此案的正式公文,其份量就尤显重要。
    陆子宛将从资州驿站带回几样公文抄件,出示于王朗云,又告知了私下添上那“神来一笔”的事,王朗云自然高兴不已,连称:
    “子宛兄高明,实在是高,实在是高。一字之改,价值千金不止!”
    又连声让底下人传话,让厨房安排酒菜,今天要陪陆子宛好好喝两杯。
    酒席间,陆子宛又同王朗云谈起,他已从郭京官那里,得到了好些川籍京官的情况,说不定今后有用。
    王朗云起初有些不解,说:“未必水厘局这桩案子,最终还会惊动京城?难道省里都办不下去?”
    陆子宛看王朗云似乎还将事情往深处想,也尚未作最坏打算的心理准备,深觉不妥。沉吟片刻,就说:
    “古人说,未雨绸缪,有备无患。当前局势未明,依我之见,还是往深处考虑好一些。说不定哪天事情果真惊动大了,一下闹到京师六部也未可知。所以,京城方面的关系,朗翁还是宜先作安排为宜。”
    王朗云一向敬重陆子宛的大局观和深思熟虑,自己想了一想,也终以为然。他虽说作风强势,也颇有主见,但在许多事情上,还是肯听身边师爷谋士,以及手下人等的建议意见。尤其对陆子宛、孙跛子、牟师爷几个心腹智囊,更是言听计从。
    饭后,王朗云特意留陆子宛在花厅喝茶,两人就议计起当下如何安排京城关系接应的事。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3:53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    全景式再现晚清到民国著名盐商家族的财富故事,用文字描绘当年自流井繁华独特之“清明上河图”。本土原创长篇小说:《中国式盐商——自流井往事》 作者: 危楼闲客
    第一部 王家大祠堂
    第十三章 出击资州

    7、王朗云与京官交往的秘密

    上文说过,王朗云发家后,深悟“朝中有人好做官”的道理,他在商言商,此生已不求做官,只望继续发财,将家中祖业尽可能做大做强。这种理念,转到生意事情来说,就是“朝中有人好办事”、“官场有人好经商”。
    由此,这些年,除当地分县衙门,以及县衙、州衙、省城各官府衙门以银子开道,广交关系外,还千方百计在京城的各色京官中,多少结交了一些关系,为之所用。
    王朗云打通京官,不外两种办法,一是就地识才选才,可堪造就,不惜重金资助,送至京城官场甚至皇宫中安身。如王家族人子弟王开甲,以及从王家井灶盐工出身,却学有一手好画技的“自流井八大奇人”之一的“王画师”,就是被王朗云识才并大力资助,最终远上京城安身的。前者做了京官,后者成了著名“宫廷画师”,得以进出皇宫,打交道的都是皇室王爷、格格之类。
    二是通过各种途径,结识拉拢大小京官,尤其是那些在朝廷德高望重,京城握有实权的满汉大臣。这事比较难。但王朗云经过多年运作努力,还是颇有些成效。比如,当朝重臣中,被王家刻意拉拢,对王朗云所联系,并抱有好感的,汉大臣中,有武英殿大学士贾桢,满大臣,中有工部尚书并总管内务府的端常等人。值得一提的是,王朗云以后成为晚清名臣,有“两代帝师”之称的翁同龢的交往。这几个朝中重臣,更是在影响清廷最高当局,这次打水厘局一案的最终处置上,起到了关键性作用。
    说起来,王朗云与翁同龢的结识和交往,机遇颇为偶然,也多有戏剧性。
    各位可还记得,本书开篇时所述,那年,自流井“元宵灯会”王家公子王坨及丫环秋月,与来井观灯的叙州府“高衙内”一行,在灯杆坝发生冲突,从而引发了一场自流井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打斗,并随之引发了惊动县衙以至省督的官场风波。
    其中提到,在打斗现场,有一位省外来的神秘人物,从头至尾在现场。他亲眼目睹的这场打斗及最后结局,给他留下强烈印象,并深刻影响了他此次赴川的目的和结果。
    就在那场打斗发生的第二天,一抬大轿上了大安寨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,身后跟着一个跑腿伺候的小跟班。进寨后,轿子径直停在了陆子宛新迁入不久的公馆门口。
    轿帘开处,走下一位身穿华贵长衫,外罩狐皮短袄,头戴一顶黑色瓜皮便帽的中年男子。其目光沉静,气宇轩昂,举手投足都带有一种在大地方见过世面,超凡脱俗的气息。
    随身跟班跨上公馆台阶,送上了帖子,让门房进门通报。令人惊讶的是,这个小跟班与中年男子一样,都是一口正宗的京城官话,俗称的“京片子”,这在自流井当年,非常少见。
    陆子宛正在案前悉心写字习练书法,这是他离京回乡后,保持多年的习性。午饭后练书法,既是修养心性使然,也益于养身益寿。看过门房送来的帖子,他“啊呀”一声,慌忙丢下笔,匆匆迎出门来。
    大门口,陆子宛望着中年男子拱手施礼,口里亲热叫道:
    “鸿山兄,你几时到的自流井?愚弟有失远迎,实在是不知此番消息。抱歉抱歉。”
    迎至花厅落座,早有底下人上茶敬烟。陆子宛怕来客不习寨上风寒,又让佣人端进来一盆烧得正旺的木炭火盆,室内顿时温暖如春。围着火盆品着“蒙顶香茗”。两人好一番寒喧茶叙。
    这中年男子,正是昨晚上在灯杆坝亲历过王坨、秋月与叙府镖师等人打斗的那位外省神秘人物。他见识王家的强势,晚间在客店,又听店老板讲起王朗云作风为人种种,遂临时变了主意,才有了今天的上大安寨登门拜访陆子宛之行。
    要说起来,这神秘男子确也颇有来头,这次入川并专程来到自流井,也确实有一点特殊使命。
    此人姓吴,名仲达,字鸿山,祖籍浙江富阳,现居京城,在同乡京官翁同龢门下任幕府宾客。
    吴仲达也是读书人,喜文墨,精书画,仕途却不顺,累试不举,不得以投奔京官同乡,作了门客幕僚。吴仲达先是在浙江籍一位姓赵的京官府上。后来,又被推荐到翁家。也正是在翁家,吴仲达才有如鱼得水之感。
    吴仲达深得翁家父子,尤其是翁同龢的信任与重用,这一方面是翁同龢胸有大志,局面开阔,故能知人善任。二是翁同龢本人也是书家高手,写得一笔好字,与吴仲达于此心曲相通,多有交流,故心性情趣上又进了一步。吴仲达有谋略,善应酬,就此成了翁家的心腹幕僚,许多翁家父子不便出头的事,均由吴仲达出面代为办理。
    此次吴仲达不远万里,从京师来川,又专来自流井,明说是看盐井天车兼赏花灯,实则负有一项秘密任务。这就是在井场盐商富豪中,为翁家暗中物色,并联系一位可靠又有实力的盐商作“经济后台”。
    翁同龢,字叔平,号松禅,浙江富阳人,出身书香门第,官宦世家。其父翁心存科举入仕后,官至大学士,曾入宫做过先帝咸丰皇帝的老师,有世称的“帝师”之誉。而翁同龢本人,京试中“状元”后,也被当朝皇帝赐进士及第翰林院修撰,先是在朝廷六部中的户部任职,后又调职刑部。翁同龢后来颇获太后和皇室看重,选调入宫,先后当了同治和光绪两代帝师,官至协办大学士,又入军机,成了晚清一代名臣。
    不过,此时的翁同龢,尚是朝中的一位中层官员,还没有达到“权臣”的地位和级别。所以,正需要物色一位可靠的富商作“经济后台”,以便在支撑其现有在京城的各项家用开支,同时为其今后仕途发展铺路。
    这里,就涉及到旧时尤其是清代中晚期,从中央朝廷京官到各地方官员的薪酬待遇制度规定,及由此衍生的陋规与腐败。不免交代几句。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4:06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    8、致信京官预作下步安排

    古时,国家财力有限,各级官员薪金标准订得低。官员若是靠正经薪金过日子,不说养家,恐怕连个人的一些应酬开支都不够。朝廷就默许官员们可以收受地方上尤其是富商的一些资助孝敬,如“年敬”、“节敬”,以及夏冬的“冰敬”(清凉解暑费)、“炭敬”(取暖烤火费)等。地方官上任离任,也可收“见面礼金”、“盘缠银子”等。收这类银子,不算“受贿”,朝廷默许,并不违法,顶多算“灰色收入”。久而久之,成了陋习常规,以至成了定例,算成官员的“合法收入”了。不收,反而不正常,成了官场“另类”。
    不过,也由此造出了整个官场的不平衡,这就是外官与京官收入的显著差别。各县州府,以及省督巡抚,作为外官,有这类名目众多的地方孝敬。而天子脚下的京官,方寸之内,人数众多,哪来如此多的富商来“孝敬”?所以历朝历代,就形成了“穷京官”、“富外官”的现象。日子长了,京官们自然吃不消,叫苦不叠。
    清代中晚期,以京官中的“六部主事”来说,品级与“七品芝麻官”的县令同级,按朝廷的法定收入,年薪也就区区45两银子。这点钱就是到京城高档点的地方消费一次,恐怕都是不够,休说养家。而地方官的县令,若是遇到好地方,好年成,一年弄个几千万把两银子是可能的。所以自古有“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”之说。
    莫非历朝历代的大批京官,就此某心某心受穷过苦日子下去?自然不会。有道是“猫有猫路,狗有狗路”,“穷京官”们,各思其法,日积月累,且不断探索,终于想出了一些“来钱的道儿”。归结起来,其法大致有三。
    其一,打地方官的“秋风”。各级地方官既然富足,有些甚至“肥得流油”,何不揩他点油?日久,就成陋习。且这种指法,如俗话所说的“周瑜打黄盖——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”
    地方官们甘愿被京官“打秋风”,不外两种原因:一是地方官的许多要害处,掌握在京官手里。比如,同是知县,任职省份地方不同,处境就大不一样。同时,还有实缺和候补的天壤之别。二是地方官有办事到京城的时候,事情能办不能办,办得如何,全看京官脸色。所以当地方官的,都要尽量广交关系,拉拢讨好京官。变着法子向“穷京官”送银子,是再正常不过。而且,如同现今行贿一样,能把银子送得出去,才是本事。银子送不出去,没人收你的银子,各样好事论不到你名下不说,原有的既得的“好日子”,大概也到头了。
    其二,是“灰色收入”。这种收入,与职务有关,于商于官都有,京官总管着一些事儿,总有人求到名下。办事前后,送点财物银子,再正常不过。
    其三,地方富商赞助。与前两种来钱路子比较起来,这是最稳定,最可靠,最常见的一种。一般来说,中、下级京官,在仕途之初,都会寻一两位富商,作为自己之“经济后台”,由富翁定期或不定期提供财力资助。这种富商,一般在京官的同乡,或是曾经任过职的地方物色。
    这种寻富商作“后盾”的做法,晚清以来尤为普遍,几成定规,与个人品格无关。可以说不管清官贪官,好官坏官,几无一不有。比如,著名“戊戌六君子”,从富顺本地走出去的刘光第,其官品人品,几是无可瑕疵。但在京官任上,也经人介绍,在自流井富商中,特色了一名刘姓本家盐商作“经济后台”,每年资助若干银子,以维持家庭开销。
    不过,翁同龢祖籍浙江,仕途及家族中,从来未与川省有多少牵连,怎么会让手下心腹吴仲达来自流井特色盐商呢?
    原来,“太平军”起事以来,尤其攻陷南京并定都后,江浙一带受祸最烈,地方情形大变。原一直资助翁家的两富商,一亡于战乱,一家产大部被毁。翁同龢顿失依靠,经济捉襟见肘,只好另打主意。其时,“川盐济楚”已开,川籍盐商,趁势而为,尤其自流井盐商“富甲全川”,在户部任职的翁同龢一清二楚。每年川省盐商上交朝廷的盐税,正是由户部经手。所缴之巨,也让翁同龢惊叹。与吴仲达私下商议过,遂动了于自流井富商中“另择高枝”的心思。
    吴仲达这次赴川之行,正是带有这个隐秘目的。在省城,吴仲达托门路,已对自流井盐商情况作了一番摸底,目标锁定者,自是王、李、胡、颜“四大家族”,尤其是“河东王”和“河西李”两家。
    吴仲达抵达自流井之后,在两者最终选定谁家,尚在犹豫思索时,恰好偶遇“元宵灯会”那场打斗。吴仲达见识领教了王家的强势,又经店老板的介绍渲染,促其最后选定王家的决心。
    吴仲达虽是文人,在官场历练已久,考虑事情有其独到的心思。在他看来,眼下乱世,争斗竞争激烈,生存不易,强势进取,更合生存之道,此其一。再说,强势者必然多事,多事者必难免不出事,出事当然会寻求京官帮助,如此相依相合,互有利益所牵,关系更稳固持久。此其二。
    这天在大安寨陆家公馆客厅里,两人围炉喝茶,谈兴颇高。不过,陆子宛心里却寻思吴仲达这次来自流井,以及登门拜访的意图何在。没等他发话试探,吴仲达已开宗明义讲了来意。
    “子宛兄,小弟此次赴川,一是游山逛水,拜会朋友。入川这些天来,所见这川省蜀地,山清水秀,地面富足,真让人感慨。如说这自流井的元宵灯会,就让人大开眼界。二是东家托有一事,正想向子宛兄讨教。”
    说完吴仲达客气地朝陆子宛拱拱手。陆子宛也赶紧回礼致意,说:
    “鸿山兄太客气了,有话尽管说,小弟能帮上忙的自当鼎力相助。”
    两人在京城同为京官幕僚,原本极熟,且关系一向不错。两人常在一起喝酒品茶,谈论书法,彼此又多了一些共同点,相交更深。陆子宛返川后,偶尔两人还有书信往来。
    吴仲达当即讲了在翁家做幕僚的事,以及此行意在为翁同龢物色一位可靠而有实力的盐商的意图。
    听明白吴仲达这层意思,陆子宛立马推荐了王朗云。哪想,此也正合吴仲达之意。所以事情当即说妥。不过,其时王朗云正紧急处置与叙州高衙内被打之事,实在无暇他顾。只初谈意向,吴仲达即先行返京,其后的事,均由陆子宛代行办理。
    对靠上翁家这棵大树,王朗云当然求之不得。王家一年向翁同龢资助多少,只王朗云、陆子宛两人清楚。连文子庶、牟德荣这两大师爷,也是不大清楚内情的。这种联系,已经保持了两三年,其他外人当然更不知晓。王朗云这几年,顺风顺水,也没什么大事有值得惊动京官相助的地方。所以,除每逢年节送礼送银票,致信问候一番外,还真没事去麻烦翁京官。翁同龢也不时有信函来,问候致意,话也说得客气得很。
    眼下,经陆子宛提醒,王朗云才意识到自流井水厘局一案,确实有可能最终惊动朝廷,须早作京城方面的准备。两人商议之下,由陆子宛执笔,以王朗云的口气,分别给翁同龢,以及在吏部文选司任职的王家族侄王开甲致信一封。信中简单讲了一下自流井水厘局情形,谈及对方注意朝中对此事的议论和动态。
    陆子宛当即写下这两封信函,王朗云过目后,即发往京城。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4:18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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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一部 王家大祠堂
    第十四章 买人“背案”

    1、牟师爷再负“特殊使命”走县城

    陆子宛往资州打整公文的事时,自流井这边,王朗云、牟师爷等人也没闲着。在与王朗云多次议计之后,牟师爷再次肩负“特殊任务”赶到富顺县城,此行主要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物色一个合适的“背案人”。
    虽然唯一“人证”刘铁棒,已被买通县衙差役,在沿滩场灭了“活口”。但按当时司法舞弊者的惯常手法,却仍须找人“背案”。其主要目的,是让“背案者”将案侦结审方向,引向自己预设的目标,偏离正轨。否则万一闹出新的事端,案子弄下去,于王、颜两家当事人,颇为不利。
    商议之下,王朗云决定听从牟师爷出的“点子”,设法“买人背案”。所谓“买人背案”,按现在的语言说,就是出重金收买一个人,冒充案犯,使之顶罪入狱。
    “买人背案”这种“特殊差事”,自然也落在了牟师爷身上。
    “买人背案”,说起来容易,操作起来却有些难度。主要在于,“背案”的冒名顶替者,不仅要编好口供,入狱后,坚持抗案到底,而且此人要具备相当的抗刑意志和心理耐受力,以及对审案者一当动用酷刑的肉体痛苦承受能力。所以,“背案”不仅是个入狱失去自由的事儿,还有肉体抗刑能力和本人意志坚强与否等多种因素。
    一句话,背案者,要吃得下公堂哪怕是动用大刑的“皮肉之苦”。须知,古时公堂问案,不管是地方县衙、州衙、省衙,还是中央朝廷最高司法当局刑部、大理院等衙门,都被授权堂审时可以严刑逼供,不招就打,就用刑。用刑的手段和烈度,也是极端残忍。甚至案犯被当堂打残,以致于大堂上被活活打死,都有可能。
    况且,受刑方法,除了通常所说的打板子,还有“夹棍”、“火刑”、“水刑”等严刑逼供的花样,受刑者所吃的苦头和折磨,非亲历者不知其厉害。所以这种“顶罪背案者”,尤其是这类重大案件的“背案者”,寻找起来确实还有相当难度。
    牟师爷“讼棍”出身,社会上三教九流,接触甚广。且为人机敏,烂点子多,悟性也好。这也是当初王朗云不讲出身贵贱以及江湖来历,重金聘其为府上首席师爷的原因。
    沿滩场处置刘铁棒这个“活口”后,牟师爷也还算讲了点良心,履行了对刘铁棒死前的承诺。回来后向王朗云禀报,拿了20两银子,派人专赴“向家岭”安顿好刘母。之后,牟师爷回头急急赶赴富顺县城,落实买人“背案”的相关事情。
    买人背案这种事,在其他人也许很难,落在牟师爷这种人身上,就不算太难。
    其实,牟师爷在动身之前,脑子里已经事先有了一个合适对象。在赴县城途中,牟师爷曾经思忖,若是在县城寻到这小子,让他顶案背案,是再好不过的了。
    此人是一个来自外地,却长期在富顺县城混饭吃的“游民”,按现在的说法,叫“待业青年”或“无职业者”。此人也姓牟,与牟师爷算是本家。不过,当初两人相识,却颇多戏剧性。
    那是牟某到王家当师爷一两年的时候。有次到富顺县城办事,住了几日。那天晚饭后,闲来无事,牟师爷就个人到茶馆里喝茶听说书。
    说书是当时普通百姓最常见,也最廉价的大众消遣方式。富顺县城和自流井、贡井这些繁华地方,店堂稍大,茶桌稍多的茶馆,一般都有说书者。花二文钱买杯茶,或是只出一文钱,买碗白开水,即可讨个座位坐下来听说书。
    甚至那一文白开水钱都出不起的,也可以厚起脸皮,在过道或门前站立着“白听”,此举俗称为“站听”。只要不影响店家生意,茶倌及说书人,也并不干涉。
    不过,这些“白听者”,多是小孩子或无钱买茶水的“下力人”。此时囊中羞涩,也就顾不得颜面了。就如同上世纪80、90年代那些时候,一些城市茶馆里放录相一样,总会有一些小孩或农民工打扮的汉子,并不入内喝茶,总是守在门口“白看”一样。这是他们在无事可做,无处可去处境下的免费消遣,实属无奈之举。
    牟师爷从小就爱听说书,幼时家贫,没读过几天书,他的知识见解,包括那一肚子的花花主意和滥点子,其实许多是从听书中得来的。后来到县城闯荡,没成为“讼棍”发达之前,也是只能丢下脸面,站守在过道及门前当“站听族”。
    每遇到说书人在关键地方停下,拿起一个竹篮子挨次向茶客讨钱时,他就只能借故背过脸去,或是后退几步避开。为此,没少受过茶馆堂倌或说书人的白眼。不过,囊中无钱,也只能受之听之,却依旧每日老着脸皮去“站听”。
    成了县城著名“官司客”,以及到井上王家做了师爷后,牟德荣当然早不当“站听族”了。每去那些说书茶馆,茶倌不仅笑脸相迎,“牟师爷请——”、“牟师爷请这边坐——”的吆喝声叫个不停,而且通常总是引领其到那些位置最靠前,听起来最舒服的座位。
    连一向高傲、目中无人的说书人,也不免对之点头哈腰。因为此时的牟师爷,每次往竹篮里丢下的铜钱甚至散碎银子,总是出手大方,最为“牛气”。
    那天,牟师爷是在县城有名的“观云楼”茶馆听书。说书人是才从叙府过来的“张拐子”。
    “张拐子”是川南有名的说书人,常年游走于叙府泸州一带,以说《水浒》见长。他说的《水浒》故事,不仅情节生动,悬念丛生,而且对每个梁山好汉的出身来历,行事风格,江湖路数,其武艺特点,致对手于死地的招数,如数家珍,细细道来。尤其是讲到精彩处,“张拐子”总是尽量模仿梁山英雄当时的身段、手法、步势,乃至面色眼神,绘声绘色,活灵活现,仿佛让人如临现场,如见其人。
    这天,“张拐子”讲的是《水浒》著名段子“林冲雪夜上梁山”。这是“张拐子”最拿手的段子,按现在说法,就是“保留节目”或“压轴戏”。
    牟师爷那晚因事去得稍迟,茶馆里已是座无虚席。那些没座位的“站客”,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。
    茶倌看牟师爷是熟客,好不容易一路招呼着,在靠门边的茶桌上,给其挤让了一个茶座安顿下来。又送来一碗香气扑鼻的盖碗茶。牟师爷茶没顾及喝上两口,就被“张拐子”的说书吸引住全副心思。
    茶堂内拥挤不堪,连堂倌提长嘴开水壶,给茶客续水,也要连声吆喝让路,才过得来。茶客座位四周,都是“站客”,彼此就那么紧挨着,专心听书。牟师爷正听得高兴,忽然感觉挂在衣服内里层的布包袱(古人外出多用这种方式携带随身银子和铜钱),似乎有种异动。他回头张望一眼,正和对方打了个照面。
   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,不到30岁模样,穿一身粗布衣衫,面色平常,眼神却多游移。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5:14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    2、无意中发现“滚案高手”

    牟师爷久历江湖,一眼便看出其人心思不善。不过,牟师爷自有一套对付这种人物的路数。他也不露声色,也不再回头,当再次感觉衣内的布包袱有异动时,就暗地里伸出右手几个手指头,往对方大腿上狠命一掐。其后,再用中指轻点三下。
    这是一种江湖招数,意在警告对方:我已识破你身份,别在我这里惹麻烦。否则,我不会客气的。
    果然,那人立时会意收手。片刻功夫,没回头的牟师爷,便感觉那男子似乎已悄然离开。牟师爷这才侧脸朝那边望了望,却发现那男子并没离开茶馆,而是移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张茶桌。牟师爷心想,今天得有好戏看了,心里多了份心思,听书就没那么投入专注了。
    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那边就喧闹起来。一个穿团花马褂的中年胖子,立起身来,一把揪住身边一男子的衣领,一面用手中的叶子烟杆往对方脑袋上敲打,口里不住叫骂:
    “打你个窃贼!我打你个小偷!”
    茶馆里顿时乱了,多数茶客站起张望,有人往这边挤,吵闹声一片。牟师爷认出那团花马褂胖子,是县城北街一家丝绸店的老板,姓吴,过去打过一些交道,算是熟人。
    这时,有人高喊:“报官!报官!”说书人是再也没法讲下去了。吴胖子怒气不息,揪住那男子果然要报官。牟师爷挤过去一看,被揪住者,正是刚才站在身后,欲对自己下手的那青年男子。
    按清时规矩,报官需随带证人。吴胖子一眼看见过来的牟师爷,像寻到了救兵,连忙央求说:“求牟老哥子帮个忙,陪我到衙门走一趟,为小弟作个证。”
    牟师爷略有迟疑,便点头答应,一干人遂往县衙赶去。
    牟师爷此番愿意多事当个证人,一是托不下吴胖子这个人情面子;二是怪这青年男子有点不知趣,既已当初被我识破,为何还“恋栈”不转“码头”,这有些不懂江湖规矩;三是今晚有闲,一心想好好享受一番“张拐子”的说书,没想竟让这小子把堂子给搅“黄”了。书听不成,坏了当初的好心情。所以牟师爷肯随吴胖子到县衙作证,心想让这小子尝尝公堂上板子夹棍的滋味,吃点苦头才好。
    县衙当即升堂问案,哪知堂审刚刚进行到一半,牟师爷却改变了主意。何故?不为别的,堂上几番回合下来,作为证人在大堂一边闲候的牟师爷,竟然为这后生小子不畏公堂威严,以及巧舌如簧,能言善辩的本领所折服。
    尤其是,这小子看上去年岁不大,在人证、物证俱在的大堂上,竟然敢“背案”不说实话,死不改口。
    主审的县丞大怒,喝令用刑,先让衙役拉下去,痛打了十大板子。用刑时,这个看起来身子瘦弱的年轻男子,任板子落在身上,不喊不叫,亦不松口。
    打过了,再问,其口供依旧如前,不改半分。只是一个劲声称是人家弄错了,自己决非偷儿。
    这番举动,让见多识广的牟师爷心里多少有些叹服,堂上众差役人等也不免暗自称奇。主审的县丞及原告吴胖子见此光景,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。案子是审不下去了。迟疑间,牟师爷眉头一皱,顿时有了主意。
    原来,他看此青年男子既不畏公堂,能言善辩,又能苦熬刑杖,死顶背案,猛然感到此人说不定是个可用之人,遂想为东家王朗云收为己用。主意打定,牟师爷向旁边记录案情的刑名师爷使了眼色。
    这刑名师爷正是李歪嘴,早与他颇熟,立时会意,起身随牟师爷到了公堂一侧。牟师爷递过去一个二两银锭,两人轻声说了几句话,刑名师爷李歪嘴即返公堂对审案县丞耳语一番。
    牟师爷又将吴胖子叫过来,低声交代几句。吴胖子虽心有不愿,也只得无奈地点点头。
    如此,一场堂审诉案就此了结,主审县丞以一句“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”宣告草草收场。出得县衙大门,吴胖子嘟嘟囔囔,自个走了。
    牟师爷看青年男子受刑的双腿行走不便,问明其投宿处,叫来一乘滑竿将其抬至旅店。又掏出铜钱来,让店家去附近面馆买来一大碗热汤面,让其趁热吃下,恢复体内元气。最后,再在旅店内寻到一个卖草药的游方医生,临时弄了点草药为男子敷伤。
    这一番举动下来,让原本有铁石心肠的青年男子,也不免感动万分。在如此盛意面前,其面露愧意,几次向牟师爷真心道谢。
    牟师爷笑笑,故作淡然,说:“既是本家兄弟,何必客气。”又亲热同其拉家常。
    堂审中,已知青年男子姓牟,单字名兴,家在叙州某乡下。摆谈中,又得知其读过几年私塾,飘泊来到富顺县城,已有数月。无以谋生时,还几次受人之托,代质上堂打官司,熬刑顶案,得点钱财维持生计。
    后来,这男子又有些含愧地说,这一阵运气不济,无案可顶,活活断了生计。所以刚才茶馆里才有那番冒范之举,望先生原谅小人的不是。又说,自己原本也真不是窃贼偷儿,也不是那种江湖上的“下三滥”。
    牟师爷心想,怪不得先前在茶馆屡次失手,以及县衙大堂上会有如此镇静与死抗不招,原来此人虽是个窃儿“新兵”,却是个顶案“老手”了。更有心收为所用。
    想了想,牟师爷望年轻人开口问道:“你平时代人顶案,上一次堂能得多少银钱?”
    牟姓青年略作迟疑后也实话相告:“那些主家,都不是有钱人,上一次堂,仅能得铜钱若干。有时主家拿不出多的钱,甚至就是数十文钱将之打发。”
    牟师爷想了想,趁机说:“你上一次堂,运气好,才区区不足一吊钱,又要背恶名,还要皮肉吃苦,依我看,实在有些值不得。还不如让我给你谋点更好的事情做。”
    牟兴眼睛一亮,不顾腿上有伤,要向牟师爷叩头致谢。牟师爷连忙拦住了,又对他说:
    “看你是本家兄弟,为人也机敏实在,所以有心要帮你。不瞒你说,哥子在自流井王家,王四大人那里当师爷,你如愿到王四老爷府上谋个差事,日后我可为之介绍。”
    牟兴听说能去堂堂自流井王四大人那里谋差事,激动得连连点头,多次向牟师拱手道谢,又说自己本事有限,不知能干点什么。
    牟师爷说:“为王四老爷干事,就干你熟悉的这些事也可以。平时不打官司有工钱,一旦有事上堂,另有上堂钱。若是因之挨打坐牢,又再有赏银,你看如何?”
    牟兴想都没想,痛痛快快答应下来,又连忙问何时可赴自流井王家,正式应差。牟师爷略作思索,就说:
    “现在你还须安心养伤。眼下年关已近,我看干脆过了年,正月间破了十五,你就动身来自流井,在珍珠寺王家宝善祠堂找我。”
    两人说定,牟师爷从身上掏出点铜钱,让牟姓青年敷药养伤,余下的,作回家过年钱。对方高高兴兴答应了。
    没想,年关未到,就发生打水厘局的案事。那天,与东家王朗云一谈起买人背案事由,牟师爷立马想到了这个本家青年牟兴,正是最合适人选。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5:25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    3、说动同宗小子冒名顶案

    与王朗云商议后的第二天,牟师爷就来到了县城。这次,他特意带了一个跟班在身边,有事好跑跑腿,做个帮手。
    牟师爷仍宿那家“好客来”旅店,他与跟班包下了楼上一间客房,以方便办事议事。
    安顿下来后,牟师爷即带着跟班,去原先牟兴曾住过的那家小客店,打探牟兴的下落。哪知找到店家一问,一提起这个姓牟的后生,店老板就气咻咻地说:
    “你是问那牟家小子?早就给撵走了。他至今还欠我20多文房钱,说是有了钱再来给我办交涉。可时到今日,也没见他转来办交涉,我还托人到处寻他呢!这种到处欠滥账的人,真该送到县衙门去吃一顿板子才好!”
    牟师爷方知牟兴眼下处境极差,也增添了几分说动他来顶案背案的信心。一个人,已经面临生存危机,自身可选择的余地不多,很容易“下水”。
    接下来,牟师爷对随身带来的跟班,大致讲了牟兴的年龄、衣着、相貌特征,两人分头在县城大小客栈旅店挨家寻找打听。
    两人找了一日,城内的各家旅店客栈都细细搜寻一遍,居然无果。
    “莫非这小子在富顺县城实在是呆不去,已经打道回家,或是跑滩去了外地?”牟师爷闷闷寻思道。
    哪知,到了第三天,那位跟班却意外地在江边上,一处供码头脚夫歇息的廉价鸡毛小店里将之寻到,并带回客店来。原来,牟兴将牟师爷留给他那点铜钱,通通带回老家作家用去了。个人在县城另打谋生挣钱主意。
    一见面,牟师爷就拍着对方肩膀,说:“本家兄弟,我正到处找你,发财的机会来了。”
    牟兴一直未寻到合适职业谋生,也不便再去行窃当偷儿,断了生计,只好到江边码头卖苦力当脚夫。
    这些日子,牟兴正苦于年前前寻不到事干,难于送钱回家让家人过年,每日里愁眉苦脸,却无法可想。听说有发财机会,牟兴当然高兴,忙着敬烟敬茶。简直将牟师爷当成了“救世观音”,再生父母那样伺候着,好一番殷勤后才细问原由。
    牟师爷简单说了水厘局案发经过,当然他也不会完全如实相告,将主要关节点略去,才问他:
    “此事已报到县衙,即刻就要开堂审理,你敢否顶替到案?”
    牟兴听罢,稍有思索状。他一听就知道此案事关重大,与他过去顶的几桩民间纠纷之类案子大不相同。这次冒犯的是官府,他多次与县衙门打交道,也知道冒犯官府的案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,所以一时沉吟不语。
    牟师爷见状,知道牟兴对这番顶案有所顾虑,忙说:
    “本家兄弟,古人说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这种事,就在王四老爷那里,也不是经常能够碰到。依哥子之见,这正是借此立功,留给你小老弟作进身之阶的好机会。若不是我早早得了消息,告诉于你,只怕这种好事早给人家抢了去。哪里还会落得你头上来?”
    这一说,倒把牟兴的心思给说得有点活动了。牟师爷善于与人打交道,看出这点,趁机劝道:
    “眼下年关将近,哪怕是普通百姓人家,哪家不想方设法弄点过年钱?若是大家都在想弄‘过年钱',这‘过年钱'就真有些难弄的了。试想,天底下,哪里有那么多弄钱的现成机会?所以,自古以来,许多人都说年关难过,正是这个道理。依老哥子之见,本家兄弟,这次机会,对你来说,实属难得,丢掉了就太可惜。”
    接下来,牟师爷又对牟兴,从利益银钱方面,大加诱惑,说道:
    “这次从井上动身时,我就找王四大人说过了,顶案之前,先给你一笔安家费,让你送回去过年养家。王四老爷也是个爽快人,知道你兄弟顶案也颇多难处,真正是大仁大义,当下请准了,一次发给二十两银子供你安家。本家兄弟,你过去顶一次案才几串钱,现在一下就给二十两银子。这种好事情,一个人一辈子能碰上几回?”
    如此一说,牟兴完全被现实诱惑打动了。按当时市值,一个乡下农家的全部家当,也不值几两银子!有二十两银子的家产,在市镇上也算得上一个小康之家。白花花二十两银子,可以一次拿到手!这事在一直处于“混日子”境地的牟兴来讲,他过去想都不敢想像。他赶紧点头答应,并愿意当场立字为凭。
    牟师爷见对方终于松口点头,似有不放心,又问:“你既愿意顶案,可晓得要做些什么?”
    牟兴答得也爽快:“小的自然晓得。不外乎一边是银子钱来,一边是夹棍板子。”
    牟师爷一听,大觉放心。思索一阵,又当面仔细说了这番水厘局案子,在堂上审问时,所供口供的大致经过事宜,再对牟兴教了一些公堂上如何“滚案”,如何作口供,如何胡弄问案人,如何不触及要害却可暂时过关的种种要领,让牟兴一一记于心间。
    两人当下立据为凭,签字画押。第二天,牟师爷代东家王四老爷,预付下二十两银子安家费。牟兴即将这笔银子,托熟人带回老家。又捎去口信,说自己可能远走外省,数年内不得归家。让家里人将这笔钱在当地置些产业,以此过日子,不必挂记他。
    诸事办完,牟师爷便串通县衙刑名师爷“李歪嘴”,当即将牟兴以“水厘局案犯”之名,交差锁押,下狱候审。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2-2-23 19:15:34 |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 四川成都
    4、陆知县被背案人胡弄公堂

    自被拿获的唯一水厘局案犯刘铁棒被王朗云、牟师爷设计“灭口”后,富顺知县陆玑正苦于没有活证,该案进展不顺而烦恼。如今听刑名李师爷说,役差又捕获了一参与砸打厘局的牟姓案犯,自然高兴。
    第二天,陆玑亲自升堂问案,提审牟兴于县衙公堂。
    县大老爷亲自审案,于县衙门来说,是个重大事情,当日,富顺县衙门主要办事机构,即所谓的“三班六房”的相关人员,都好一番忙碌。
    巍巍大堂之上,陆玑端坐于公案前,一帮典史、书办,以及衙门刑名、文案师爷等,恭站于两边伺候。再往下,是手持红黑两色“水火棍”,以及廷杖等刑具械具的两班皂役,雄纠纠,气昂昂,分立两侧,肃然怒目,既威严,又吓人。
    不过,这牟兴不比没经历过场面的刘铁棒,他已是“高手”,俗称的“官司油子”,是多次进出公堂的角色。对公堂上这番阵仗,似乎已是见怪不惊,脸面上并无多少惧色。被差人带上堂后,只见其按衙门规矩端跪在那里,只等大老爷发话。
    陆玑开审之前,先叫牟兴抬起头来,于他脸上身上,仔细审视一番。只见这个人犯,身体单薄,脸型瘦削,眼神及脸色都镇静平稳,亦无多少邪气凶气外露,不大像个行打抢之举的暴徒。陆玑看过一次,心内倒多少有点诧异。
    陆玑首先问过一番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住地等例行情况,牟兴也神色平静地一一如实回答。
    陆玑看牟兴面色和善,长相老实,不免动了点文人的侧隐之心,有些心怜之。自个儿暗想,只要这人如实招供,愿意改悔,不妨予以从轻放落。想到这里,陆玑就严肃而带点和善的语气说:
    “牟兴,我看你长相和善,不象那般十恶不赦,屡有恶行的暴徒。本官怜你年轻无知,偶误歧途,又似有悔改之意。只要你老实招供,说出此案的主谋和同党,本官将如实上奏朝廷,对你从轻发落。可好?”
    “多谢大老爷开恩。”牟兴当即叩头谢道。不过,脸上依然平静,没有多少惊喜。
    陆玑见状,以为牟兴性善,已经被自己的“政策攻心”起了作用,就转入正式堂审,开口发问道:
    “牟兴,你知罪否?”
    “回大老爷的话,”牟兴作恭顺状点头,“牟兴知罪。”
    “你既知罪,”陆玑一听牟兴认罪,自然高兴,当即乘胜追击,喝问说,“那赶快将砸打捣毁官府水厘局、票厘局的事实,从实招来!”
    牟兴依旧恭顺地点头称是。定了定神,他就按照事前牟师爷编造好的口供,从头到尾,细细当堂说了一遍。牟兴说:
    “小人从小家境不好,这几年一直在外打工谋生。来到富顺县城住了些时候。小人没有什么本事,在县城谋生不易,听人说自流井是繁华之地,打工容易些,两个多月前,就到了自流井。可是,自流井那块地方,井灶虽多,谋事用工机会也多,但各家井上灶上,所须是有技能本领的工匠,以及那些力气大的挑水客。小人身无技能本事,又身体单薄,也做不了卖力气的挑水匠。由此呆了两月,也没干上正经活路,不过给人跑跑腿,干点杂事,混口饭吃。”
    其实牟兴仅到自流井去过一、二次,并不熟悉。但他仍说得活灵活现,显示他当时曾在事发现场,目睹一切的样子。
    “厘局出事那日下午,小人正在自流井沙湾码头揽事做,突然听到岸上河坎处有人吵闹,围了一大堆人。小人赶过去看闹热,才知是沙湾河坎上,有户人家17岁的女儿,突然失踪,遍找不着。众人怀疑是水厘局的厘勇给拉去藏起来了。因为前两日,那女子在沙湾河边洗衣服,曾经被厘局的两个丁勇拦路调戏过。女人无缘失踪,众人就怀疑被拖进了水厘局,有人就说,干脆去水厘局要人。其中,那户人家着急大哭,有个黑大汉就说,水厘局若是不交人,大家就进去搜。”
    这时,陆玑打断牟兴,发问说:“牟兴,本官问你,这个黑大汉你认识不认识?”
    所谓“黑大汉”,这里自然暗指“刘铁棒”。这都是牟师爷编好教给他的假口供,造成牟兴见过“刘铁棒”其人,自然在现场的假象。其实牟兴哪里知道什么刘铁棒?哪里见过什么“黑大汉”?都是拿来胡弄问案人的鬼话。
    “回大老爷的话。这个黑大汉小人不认识。”牟兴恭顺回了陆玑的问话,继续照牟师爷教的口供胡编说:
    “只见这个黑大汉长得又高又大,面色很黑,手里拿根抬盐扁担,在那里大喊,‘水厘局不交人,大家就进去搜!'众人齐声说好,就一路拥着那女子家人去水厘局要人找人。那个黑大汉,拿起抬盐扁担,走在最头里。到了水厘局,守门的门丁,说没有这回事,不肯交人,也不放人进去查找。众人发起怒来,就说闯进去搜。这回,还是那个黑大汉带的头,强闯进了水厘局大门去搜查寻人。小人少见识,不懂王法,也跟着进去看闹热了。后来,众人没寻着那户人家的女儿,说是厘局有人把她拐到外地去了,就有人动手打东西、拆房子。”
    “牟兴,你打过水厘局的东西没有?”陆玑听到这里,已颇多不耐烦神色,口供与要求差距甚远,他惊堂木一拍,追问道:“赶快从实招来!”
    “回老爷的话,小人没有打东西,也没伤人,只是在旁边看。后来众人上房揭瓦,有人搬梯子时,他一个人搬不动,喊我搭手,小人才帮他搬了一次梯子。”
    “后来打票厘局的事,你参与没有?”陆玑继续审问。
    “回大老爷的话,后来众人去打东嶽庙票厘局,小人根本没有参与。”牟兴故作老实状,回答陆玑说。稍停,又说起东嶽庙票厘局的事。他说:
    “那是众人在沙湾水厘局没寻到人,有人就说,东嶽庙票厘局的人,与水厘局是一伙的,定是把人藏到票厘局去了。于是众人又往票厘局赶去,那个手执扁担的黑大汉也在。小人有点害怕,就没有去了。第二天,听说分县衙门在抓人,小人害怕受牵连,就跑回县城来了。”
    牟兴编得兴起,公堂之上,也不管主审的陆玑爱听不爱听,自个儿一味胡编下去:
    “没想,那天晚上同人喝酒,喝得高兴了,两人谈起自流井打厘局的事,小人酒后失言,说那天自己也在当场亲见。没料被衙门耳报听去,报了官,捕快就把小人抓起来了。”
    “牟兴,本官问你,你刚才这番供词,说的可是实话?”牟兴这番口供,与分县送上来的刘铁棒口供完全对不上号,陆玑自然大为不满,问话的的口气也严厉起来。
    “回大老爷的话,”牟兴做出一脸真诚老实相,“小人说的,句句是实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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